從小，每個母親節當我和媽媽一起走進教堂，媽媽總是從接待桌上的花籃裡拿起一朵紅色康乃馨別在我的衣襟上，然後拿起一朵白色的為自己戴上。

媽媽說，沒有媽媽的孩子要戴白色康乃馨，有媽媽的要戴紅色的。從我懂事開始，我就擔心「下一次母親節我還能戴紅色的嗎？」。

一年一年過去了，我已經有滿滿一抽屜的紅色康乃馨，但是去年那一朵，是我的最後一朵。今年的母親節，我不知道我有沒有勇氣走進教堂，去拿我的第一朵白色康乃馨。

媽媽在去（97）年母親節之後不久住院，然後就沒有再回家了。有人說，時間可以治療一切，但是顯然無法稍解我對媽媽的思念。只是隨著時間過去，思念中，感恩越來越多，感傷越來越少。

幾天前我到台大醫院去探病，我想起第一次到台大探訪，就是為了媽媽。當時媽媽在報紙上看到一則新聞說，一個在台大治療重病的女孩，急需一筆醫療費用。住在中部的媽媽便要我把一個裝著厚厚一疊鈔票的紙袋，送到報上寫的病房，還交待我，請安之後把信封交給她的家人，就趕快離開，千萬不要留下自己的姓名，更不可以讓對方覺得不安或自卑。

那時的我，只不過是一個20歲不到、剛離家北上求學的大一新生。我好不容易在人生地不熟的台北街頭找到台大醫院，又問過很多人，才找到那個女孩和病房。女孩腫大的臉龐和身軀、當我獻上祝福和奉上紙袋時，女孩的媽媽驚喜、感動、啜泣的樣子，還有媽媽日後不斷自問，「那個女孩子的病不知道好了沒有？醫藥費不知道夠不夠？」…這些，在30幾年後的現在，仍然歷歷在目。

做很多、話不多，這就是我的媽媽。

我常和媽媽出國旅行，有一次在飛抵希臘後，我就開始發高燒，因為出遠門又是深夜，無法就醫。媽媽徹夜守候床邊，不斷更換我額頭上的濕毛巾。30年過去了，那一夜媽媽在我臉頰輕撫的手，依然是我心中最柔軟、幸福的記憶。

有一年我在一次重大手術過後，一直沒有從麻醉中甦醒。我出竅的靈魂，在天花板上，看著媽媽撫摸著我的臉，哭著叫我的名字。媽媽的聲聲呼喚透露出來的心碎，在不久前當我罹患重病時，仍舊讓我像那一次一樣，奮力穿越死亡的幽谷，回到人間。

愛真的可以永不止息，真摯的愛更可以穿越時空，讓彼此緊緊相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