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限定繼承溯往「父債子還」畫下句點
文/盧志高 | 2008.01.01 (月刊)

父債子還、祖債孫還,果真天經地義?

在輿論與弱勢團體的殷切期盼下,立法院去(96)年12月14日終於三讀通過「民法繼承編部分修正條文」及其相關的執行法修正案,為弱勢繼承人「父債子還」、「幼兒背債」的不合理情況,正式畫下句點,也讓長期飽受抨擊的「債務世襲制度」,總算「網開一面」。

依照這次修法結果,無行為能力(禁治產人或7歲以下)、限制行為能力(滿7歲以上的未成年人)及未成年人(20歲以下)等繼承人,將強制採取「限定繼承」的方式並全面溯及既往,對於被繼承人的保證債務,也採取以所繼承遺產為限的「有限責任」原則。也就是說,未成年人等弱勢繼承人,未來對被繼承人的債務,僅須以「所得遺產為限,負清償責任」,不會再無限上綱。

報章媒體經常出現類似下列的案例:

楊太太的丈夫10年前車禍身亡後,她突然接到法院的強制執行書,才知道丈夫生前作保的某家公司已經倒閉,由於丈夫並沒有留下多少遺產,她和當時才讀小學三年級的女兒及小學一年級的兒子,居然因此繼承了3,000多萬元的債務,恐怕這輩子都還不完。

我國民法繼承編採取概括繼承(當然繼承)原則。也就是只要繼承人未於法定期間內,到法院辦妥「拋棄繼承」或「限定繼承」的手續,即視同自動承受被繼承人財產上的一切權利、義務。因此,繼承人如果不諳法律,被繼承人的負債又遠高於資產,就可能面臨承受龐大債務的風險。

何謂繼承及繼承人?

我國民法規定,「繼承係因被繼承人死亡而開始。而繼承人自繼承開始時,除民法另有規定外,承受被繼承人財產上的一切權利、義務。但權利、義務專屬於被繼承人本身者,不在此限。」

此外,「繼承人對於被繼承人之債務,負連帶責任。繼承人相互間對於被繼承人之債務,除另有約定外,按其應繼分比例負擔之。」

簡言之,「繼承」就是繼承人在被繼承人死亡後,承受被繼承人財產上的一切資產及負債。

至於在法定繼承人及其順序上,民法也規定,如果被繼承人生前未訂立遺囑,則其遺產必須依照法律規定,由其繼承人分配財產。而遺產繼承人,除配偶為當然繼承人之外,依下列順序定之:

民法第1144條規定的繼承順序

第一優先順位:直系血親卑親屬(如子女、(外)孫子女、(外)曾孫子女)。

第二優先順位:父母(不含繼父母)。

第三優先順位:兄弟姊妹(含同父異母、同母異父兄弟姊妹)。

第四優先順位:祖父母(含外祖父母)。


前述繼承順位係採遞補方式,也就是同一順位的繼承人都拋棄繼承或死亡時,才會由下一順位繼承人繼承。但不論是哪一個順位的繼承人,都必須跟被繼承人的配偶「共同繼承」(除非配偶拋棄繼承或死亡),至於繼承財產的比例,民法中另有規定。

所以被繼承人沒有子女、(外)孫子女或(外)曾孫子女等直系卑親屬時,才會由第二優先順位的父母與配偶共同繼承;沒有第一及第二順位的繼承者時,才會由第三優先順位的兄弟姊妹與配偶共同繼承;沒有第一、第二及第三順位的繼承者時,才會由第四優先順位的(外)祖父母與配偶共同繼承。

至於在繼承方式上,我國民法目前共規範「概括繼承」、「限定繼承」及「拋棄繼承」3種。

何謂「概括繼承」?

何謂「概括繼承」?如前所述,我國民法原則採取概括繼承的精神。也就是合法繼承人只要未在法定期間內,辦理拋棄繼承或限定繼承等法律手續,法律上即視其當然承受被繼承人財產上的一切權利及義務。

由於國人「債留子孫」的情形較少,在一般被繼承人都是資產大於負債的情形下,概括繼承的優點,就是繼承人不需要負擔額外的法律程序及成本,即可完成繼承。

但缺點是萬一被繼承人的負債大於資產,因繼承人承受被繼承人財產上的一切權利及義務,當被繼承人的資產無法清償負債時,繼承人仍要負起清償的責任。

比如被繼承人留下100萬元資產及50萬元負債,選擇概括繼承的繼承人,實際上仍可獲得50萬元的遺產;若被繼承人留下100萬元資產及100萬元負債時,因為完全相抵,繼承人可以獲得的遺產等於「零」;當被繼承人留下50萬元資產及100萬元負債時,繼承人則要負責清償其餘50萬元的負債。

何謂「限定繼承」?

至於所謂的「限定繼承」,民法上的定義是:「繼承人得限定以因繼承所得之遺產,償還被繼承人之債務。」

也就是說,繼承人只從因繼承所得的財產,來負責償還被繼承人的債務,如果有不足,繼承人不需要用自己的財產來償還,如果有剩餘,則仍歸繼承人所有。

選擇「限定繼承」的好處是,即使被繼承人留有負債,繼承人頂多是以所繼承的財產為限度,負責償還,不必另外自掏腰包還債;如果清償被繼承人負債後,還有剩餘,仍然可屬於繼承人所有。

舉例來說,如果被繼承人留下100萬元資產及50萬元負債,選擇限定繼承的繼承人,實際上仍也可獲得50萬元的遺產;若被繼承人留下100萬元資產及100萬元負債時,因為完全相抵,繼承人可以獲得的遺產也等於「零」;當被繼承人留下50萬元資產及100萬元負債時,繼承人則不需要負責清償其餘50萬元的負債。

選擇「限定繼承」,大多是繼承人因不清楚被繼承人實際的資產負債狀況,為了避免用自身資產去清償被繼承人債務的情況出現,或者期待在遺產償還債務後,還有剩餘的財產可以繼承,所採取的因應方式。

但由於向法院申辦「限定繼承」,需要符合一定的申請期限及程序,手續繁雜,在明知被繼承人負債已大於資產的情況下,一般繼承人通常不會選擇「限定繼承」,而是寧願採取「拋棄繼承」的方式。

何謂「拋棄繼承」?

所謂「拋棄繼承」,就是繼承人向法院主張拋棄其繼承的權利,包括被繼承人遺留的「全部財產及債務」。

選擇「拋棄繼承」的優點是,只要繼承人在期限內完成聲請,自繼承開始時發生效力起,被繼承人所有的財產及債務都跟繼承人無關,萬一被繼承人的負債大於資產,繼承人當然也沒有清償的責任。但萬一被繼承人的資產大於負債,繼承也不能再主張繼承的權利。

以被繼承人留下100萬元資產及50萬元負債為例,選擇「拋棄繼承」的繼承人,就不能主張兩者相抵後的50萬元淨資產權利;若被繼承人留下100萬元資產及100萬元負債時,也與繼承人無關;但當被繼承人留下50萬元資產及100萬元負債時,繼承人自然也不必負責清償其餘50萬元的負債。

「欺侮孤兒寡母」的爭議

從民法同時設計「概括繼承」、「限定繼承」及「拋棄繼承」的情形來看,理論上對於防止類似「父債子還」、「天上掉下來的債務」等情形,其實並非沒有解決之道。但問題出在民法採取概括繼承的原則,加上又不是每位民眾(尤其未成年人及限制行為能力等弱勢族群)都深諳法律,懂得在法定期限內,向法院聲請限定繼承或拋棄繼承,使得相關形同「欺侮孤兒寡母」的爭議,始終不斷。

尤有甚者,像是「保證債務」這種在被繼承人死亡當時還未必發生的「或有負債」,在遺產清冊上未必能夠呈現,繼承人也不一定知曉的情況下,如果因為繼承人選擇概括繼承,或者因故未在2、3個月的法定期間內辦妥限定繼承或拋棄繼承,結果就必須因此承擔不知道哪天會突然從「天上掉下來的債務」,顯然也不完全合乎情理。

對弱勢繼承人採全面保護主義

本次「民法繼承編」的修正,基本上是對弱勢繼承人採取全面保護主義,並有下列4項重點:

1、合理調整現行父債子還的「概括繼承」制度,改採部分限定繼承的原則。亦即針對未成年人等弱勢繼承人,不問被繼承人的資產及負債狀況,一律強制採取「限定繼承」,以便萬一被繼承人留下的負債超過資產時,前述弱勢繼承人只需以所繼承的所得為限,負清償責任。

比如某甲為弱勢繼承人,父親留有100萬元現金及200萬元罰款,在「概括繼承」時代,除非某甲懂得在規定期限內,到法院辦妥「拋棄繼承」或「限定繼承」,否則就要同時承擔這100萬元現金及200萬元罰款,等到還要額外「倒貼」100萬元。

但新法上路後,某甲即自動取得「限定繼承」的資格,不必向法院申辦「限定繼承」的手續,原本要額外「倒貼」的100萬元即一筆勾銷。

2、增設全面回溯條款,讓未成年人等弱勢繼承人在新法生效前所繼承的債務,也只負有限責任。不過,新法實施前已清償的債務,不得請求返還。

比如某甲現年30歲,但12歲時「概括繼承」父親留下的100萬元現金及200萬元罰款,新法上路後,某甲就可以要求「回溯」,並以「限定繼承」的原則,主張只負責100萬元的額度,超過的部分一筆勾銷。但如果某甲在新法實施前已償還150萬元,也不能要求債權人再退還自己50萬元(150萬元-100萬元)。

3、被繼承人的保證債務仍列為繼承標的,不溯既往,但保證債務若發生在繼承開始之後,弱勢繼承人只需就所繼承的所得,負清償責任,並且可無限期回溯。

比如弱勢繼承人某甲繼承父親100萬元的現金,但10年後,突然要面對父親生前替人作保的200萬元債務,依照新法,某甲也只要主張清償100萬元即可。

4、將現有主張「限定繼承」與「拋棄繼承」的時效起算點,修正為「自知悉其得繼承之時起3個月」,而不是以「被繼承人死亡的時間」為準,有助於避免發生繼承人因不知道已成為繼承人,未能適時辦理「限定繼承」或「拋棄繼承」的憾事。

「株連」是封建時代的做法

有人戲言,法律禁止未成年人吸菸,卻不禁止背債,難道背債有益健康?

憲法賦予人民「生而平等」的權利,每個人都擁有獨立的人格,要為自己沒有犯下的過錯接受「株連」、「懲罰」,是封建時代的做法,不應繼續存在於現代社會當中。

本次「民法繼承編」修正,可以說是「情理」對「法理」的成功反撲,對於原本因為法律上的疏漏或不足,終生難以「翻身」的弱勢族群而言,更是遲來的正義與福音。

人沒有選擇父母的自由,也沒有選擇出生於富有或貧困家庭的自由。不可否認的是,本次修法在各方折衝妥協之下,僅針對未成年人等弱勢繼承人,卻未能涵蓋成年人,忽略多數家庭都是由配偶及子女共同繼承債務的事實,難免令人仍有為德不卒之憾,也意味未來還有努力的空間。

另一方面,這次修法也或多或少將改變現有的債權債務關係。但即使如此,與其依賴一個「抄家滅族」、「欺侮弱者」的惡法來自我催眠,相信多數人寧願看到金融機構等債權人在徵信、擔保品上,更求精進,畢竟減少一件動輒數十億元或上百億元的金融弊案,恐怕更為重要。

法律不應只保護懂得法律的人

法律之前,人人平等。在民法尚未全面改採「限定繼承」原則之前,要預防這類「天上掉下來的債務」,正本清源之道,當然是加強民眾的法律知識,讓民眾懂得利用「限定繼承」來保護自己,不能以不懂法律為由,為所欲為。

但也不要忘了,法律不應該只保護懂得法律的人,更要保護弱勢者。尤其在當前法令多如牛毛,不可能人人都是法律專家的情況下,立法者及執法者更應正視法律的不足與缺陷,並且勇於改正,避免法律繼續成為「陷阱」,才是全民之福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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