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朋友最近來訪，因為年紀相近，加上多年未見，讚嘆對方都沒變很自然成為開場白。

朋友於是以一連串被陌生人叫阿公、稱為老伯的故事，來推翻我說他都沒變。雖然席間笑聲不斷，但是我可以理解，他人的敬老尊賢，是多麼令剛踏入五、六十歲這個年紀的人抗拒或害怕。

我聽過無數類似這樣的心情分享。一個六十幾歲的姐妹因為鄰居教一個三歲小女娃稱呼她奶奶，震驚到好幾年都無法釋懷，每次講起，總是說「拜託，我有這麼老嗎？叫我奶奶？」朋友們都安慰這位姐妹說，鄰居不是因為她看起來年紀大，而是要教小孩表達友善與禮貌，何況有些人不到五十歲就當了奶奶、阿嬤，老並不是奶奶的同義詞，但不只這位姐妹聽不進去，有些朋友私底下也說，換了是自己被陌生人稱呼爺爺奶奶，肯定也很不是滋味。

更多朋友是因為搭公車或捷運被人讓座而覺得十分難過，如果讓座的又是中年人，那就更令人耿耿於懷了。一個平常自認老當益壯的朋友，就因為在公車上被一個中年婦人讓座，差點信心崩潰。他在朋友面前直呼不敢相信，說一個看起來應該有四十幾歲的太太，竟然讓座給他，還叫他「阿伯」，害他立刻閃人，連謝謝都差點說不出口。「我看起來有這麼老嗎？」這位朋友不斷這樣問大家。

因為這樣，很多人紛紛講起自己被讓座的經驗，弔詭的是，其中只有震撼與感傷，沒有人感謝，「可見我有多老了」成為每個故事共同的驚嘆號。

其實我們從小被教導要禮讓「老」弱婦孺，也這樣教自己的小孩，這都出於體貼與愛心，但我們卻從來不知道被禮讓的人內心的想法或感觸。更難的是，每個人的心態也可能大不相同，例如有些人即使還不算年長，卻總覺得自己享有優先佔據博愛座的特權，但有些人即使行動不便，也不喜歡被禮遇。到底該不該讓座，通常都只能靠每個人對外表的主觀判斷，這也難怪我那幾位朋友的「第一次」，會令他們如此受傷與不堪。

有一天當我被人稱呼奶奶、或被讓座，那將是甚麼樣心情？那一天我可是一點都不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