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平第一次遭逢至親重大傷病，令人難以置信。書桌上堆放著厚厚一疊收據，是這段日子以來的全部支出。對一個普通家庭而言，眼前出現的每一個數字，都是一筆不輕的負擔。而「保險」所帶給人們的保障，就像一位老母親，把孩子們緊緊地摟在懷中，讓自己承擔一切危險。

宜蘭多雨，向來以颱風聞名。

今年第一個颱風，正循著氣象局所預測的路徑，逐步往東台灣逼近，假如沒有意外，颱風眼即將在黎明前後掃過宜蘭。

陣陣強風，從黃昏開始吹起，夾著忽大忽小的雨，直接撲向門窗，發出吼吼聲響，力道越來越強。此刻，正當午夜時分，未眠的我信步踱向窗邊，探頭望出去，屋外漆黑一片，只見街燈朦朧光線下，暴雨的線條有如千萬根細針，一束束地射向四方。零星傳來車子呼嘯而過的聲音，由近而遠，又迅即淹沒在風雨之中，我想都是急著回家的夜歸人吧。

今天下午辦妥父親的出院手續之後，大家終於鬆了一口氣。整整一個多月的放射線治療，把八十歲的老人折騰得憔悴了許多，回家的喜悅，仍掩不住臉上的倦容。醫生說，還好發現得早，零期喉癌的治癒率很高，教我們樂觀以對。

生平第一次遭逢至親重大傷病，令人難以置信，又不得不接受。檢驗報告出爐當天，正如法官宣讀判決書，醫生的每一個字，都像是一記拳頭，重重地襲來，我的腦袋一片空白。待回神之後，才確認老天並非開玩笑，過去在報章雜誌讀到的情節，未料真真切切地發生在自己身上。

書桌上堆放著厚厚一疊收據，是這段日子以來的全部支出。此時，我終於清楚意識到，對一個普通家庭而言，眼前出現的每一個數字，都是一筆不輕的負擔；而對一個逐漸老去的生命來講，這也絕對不是最後一批數字。我為自己感到慶幸，假使當年放棄購買保單，這些醫療費用完全由自己承擔，還要面對後續不可知的未來，更是令人感到惶恐不安。

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巨響，是鄰居的花盆被強風吹落，應聲摔裂，深夜裡顯得格外響亮。窗外風雨越來越大，整排路樹被風吹得劇烈搖晃，頂上枝葉團團亂竄，遠遠望去，昏暗微光中，猶如一群披頭散髮的瘋子，四處嚎叫狂奔。

「怎麼還沒睡？」臥室裡傳來妻子的聲音。「等一下。」我隨口應答。暈黃的床頭燈一直亮著，妻子躺回床上又睡著了，白天在保險公司上班，整天被一大堆雜務追著跑，回到家總是筋疲力盡，做完家事，連報紙都看不了幾版即不支倒地。這次父親的醫療費用能夠「全身而退」，著實該歸功於她的先見之明，好幾年前她便提醒我保險的重要，在收入不寬裕的條件下，仍然說服了我，為全家每一個人投保。沒人喜歡生病，一旦碰上，如今算是派上用場。

屋外風雨正烈，陣陣強風吹來，壓得落地窗隆隆震響，暗夜裡聽來有點可怖。家人都已就寢安歇了，大家睡得酣甜，似乎無視於外面的天翻地覆。我環顧四周，端詳這個陪伴我們一家五口近二十年的老房子，貌似略顯老態，卻依舊堅固如昔，尤其在這颱風夜裡，它就像一位老母親，把孩子們緊緊地摟在懷中，讓自己承擔一切危險。其實，「保險」帶給人們的保障，又何嘗不是如此？這樣的夜，容易教人懷想，我想起妻子，她這一路走過來的種種，此時，在不經意中斷斷續續來到了眼前。

保險系正科班出身的她，踏出校門才一年多，便嫁給了我。我們從一對戀人，歷經新婚夫婦、為人父母，到邁入中年，攜手走過一段平凡的日子，沒有太多驚喜，也不曾遭遇大的挫折；稱不上精采人生，但也算是平平安安。

初出茅廬，難免菜鳥一隻。四年所學，不過理論一堆，有朝一日站上第一線，真正的挑戰即漫天蓋地而來，手忙腳亂，應接不暇，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窘境。在台北外商保險公司待了四年，這是她第一個保險專業職場，在那裡練就了一身基本功，往後受用無窮；當然，從此她便算是出道了。

我非常感謝她當時的付出，不只因為她那一份不低的薪水，對年輕家庭發揮了安定的力量，最重要的是，她為我生了一個寶貝兒子。升格當母親之後，她成了一根兩頭燒的蠟燭，鎮日奔波在業務與兒子之間。因為隔行如隔山，我無法伸出援手，多為她分擔一點壓力，就這樣，我們在辛苦卻又充滿期待中，度過忙碌的每一天。現在想起，這些往事似乎就在眼前，只是有點褪了顏色。

當我們決定移民宜蘭時，心裡仍充滿忐忑不安，畢竟那是一個完全陌生之地；尤其對妻子來說，放棄台北的「基業」，在異鄉重新來過，需要十足勇氣。最後，離鄉背井的恐懼並沒有擊退我們，她勇敢地選擇「嫁雞隨雞」，於是，一家五口來到了宜蘭，人稱「別有天」的蘭陽平原。

另起爐灶之後，首要任務即是努力開拓人脈，不是說，有關係才有成績嗎？只是人海茫茫、舉目無親，面對一片處女地，還真不知從何著手。披荊斬棘、拓荒墾地、逐步建立灘頭堡，是移民初期的真實寫照，我們互相打氣、扶持，絕不氣餒，因為我們深知，機會就在不遠處，只要跨出第一步，距離便會越來越近。地處東部後山的宜蘭，這二百多年來，不也是有一批批的移民先後入墾，才造就了今日美麗的家園？現在，妻子都會驕傲地說，她的「開發史」也可算是宜蘭史的一部分了。

狂風暴雨陣陣進逼而來，屋外鬼哭狼嚎不斷，似要吞噬整個大地，夜很深了，颱風眼應該就在不遠處了。那是剛來此地第二年的夏末，沒錯，一樣的颱風天，風雨中我們駕車奔馳在田間小道上，驚險的情景，此刻再次浮現。

為了趕著依約將保單送到客戶手上，我載著妻子，冒著逐漸加大的風雨，穿梭在鄉間各個竹圍人家之間。黃昏已近，天色漸暗，眼看四周景物即將沒入夜色之中，卻一路遍尋不著目的地。週遭一畝畝方田，因為水位急速上升，淹沒了邊界田埂，連結成汪洋一片，只剩橫豎幾條小路躺在眼前。人生地不熟，加上視線不良，心急如焚的恐懼感不斷襲來，終於，我壓抑不住情緒，對妻子展開連珠炮般的抱怨，批評她這種不顧危險的服務方式。眼見積水即將漫過路面，內心真是又急又氣；而她，只能無奈地東張西望，期待早點脫離險境。

當我們終於把保單順利交到客戶手上，準備循著原路撤退時，幾乎已分不清眼前是田還是路。擋風玻璃的雨刷急速來回掃著雨水，我直盯前方，雙手緊握方向盤，左彎右拐，小心翼翼往前駛去。不久，車子開上大馬路，我們這才鬆懈下來。「宜蘭的雨，真是名不虛傳！」妻子倒抽了一口氣，我則踩著油門，加速奔去，希望趕在天黑之前回到溫暖的家。

二十年來，我沒有忘記那一幕，當時複雜的心情，也一直留存我心；那些記憶片段，像一部由許多黑白底片串成的默片，每隔一段時間，總要在某些時機放映一遍，無聲，卻仍清晰。

人生處境，有如一葉扁舟，漂流於浩浩汪洋之中，何其渺小，亦何其無助。因為有了陰晴圓缺，世界越顯繽紛；因為難逃旦夕禍福，人生變得無常。長久以來，妻子一向努力工作，隨機助人，在尋常的歷練中，廣結善緣，也累積了不少不尋常的小故事，這些人間悲喜劇，如今想來，似乎都印證了些許道理。

颱風過後，想必又是清朗的一天，我將一如往常，帶著感恩而滿足的心情，載著妻子送保單去。